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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上海人的“后门情结”

文章来源:申江服务导报

  后门成全大事
  三十年代上海租界地的石库门房子,已经注入了盥洗设施、煤气、花园等现代西方住宅的设施概念,当时上海的中产阶级白领精英,大多住在租界地的新式石库门房子,即花园里弄的,独家居住一幢。即便是这样的中产阶级人家,后门口也是成日洞开的,而且习惯走后门。
  但凡上海人都着重做门面功夫,故而上海后门的装饰、建筑材料、都要比前门低调和简陋点。上海人家的正室正房都在向阳的南面,朝北带后门的一带都是浴室、亭子间或楼梯间,是住宅的辅助空间,但并不因此后门被忽视,相反,上海人家许多决策性的决定和重要交易,都是在后门口悄悄完成。后门口的被忽略和不受重视,反而成全了许多有转折性意义的大事。故而上海人的“开后门”之语,确实可圈可点,比喻贴切生动。听一位老党员讲述白区战斗往事,提到找房子作活动据点,首要条件是,要先去后门察看一下,后门是否通畅,后巷不能是死弄堂。现在的新天地里还保留着中共“一大”会址,不妨去留意一下那幢红色砖房的后门,当年中共“一大”开到一半,因为发现可疑人士,众代表从后门撤出安全转移,令大会得以成功完成。
  具有阶级意识的后门
  上海人家的后门设计,都是与灶间连成一体的,然后是后楼扶梯,为了节省空间,后楼梯又陡又直,那是给下人用的,后楼梯边是一只小卫生间,也是专门给下人用的。可以讲上海人家的后门设计,从一开始起,就带有浓厚的阶级意识。为什么后楼梯后门是截不断的,是因为营造商考虑到:在任何情况下,下人应该召之即来为主人服务,这就造成了为什么上海人家后门抵达全楼客厅各房都是不用穿堂越室就可以畅通无阻。虽然后门的设计带有浓厚的阶级意识,却也派生出合乎情理的日常生活运作程序。比如送煤球老虎灶送洗澡水来,从后门入便利,不怕弄脏主人家的打蜡地板,与之敷衍招呼的,又是与之平起平坐的主人家女佣,大家脚碰脚,送完货可以顺势在灶间的八仙桌边一坐,与娘姨“吃吃豆腐”龙门阵摆一摆,尘埃扑扑的双脚在洋灰地上自然轻松地架起二郎腿,人与环境相衬相融,就是人最优哉游哉之时!那些社会底层的从事服务行业的人,如果要他们从紧闭的正门进入,穿过主人家高朋满座的客厅,他们的自尊心,在两种强烈反差的层次打磨冲突之中,必辗得千疮百孔,走后门,他们的内心会平静许多。
  可以说,上海人家的后门,在层层分隔严密的社会宝塔层中,起了一定缓冲和沟通的作用。
  弄堂后门的亲民
  上海旧时的西式公寓,同样设有后门后楼梯、保姆房洗手间,一切设施都直通到厨房为止,然后一门关煞。佣人们也乐得如此,可拥有一片自己的空间。相比之下,上海弄堂里的后门,要亲民温馨许多,起码没有那么彻底隔开、戒备森严,上海公寓大楼的后门,可能因为是封闭在大楼内不那么安全,且邻里之间都各不来往自成一体,故而成日是关闭的。
  上海弄堂的后门,因为是开放着连着人来人往的弄堂,隔邻来借个洋火要张绣花鞋鞋样,“嗖”一下就可摸过来了,因此,终日是敞开的。敞开的后门口几乎是上海保姆们的客厅,下午两点来钟东家午睡的午睡,上学上班的上学上班,中饭的碗洗好锅涮好,准备晚饭又太早,一窝太太的冰糖燕窝白木耳在灶上焐着,四邻的娘姨就集中在一起,三北盐炒豆、香瓜子用手帕包着带过来往八仙桌上一摊,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的茶话会了。
  一直以来,上海弄堂住宅层次越高,邻里关系越冷漠,惟独在他们住宅背面的后门,却不存在这种界别。正因为上海前门文化与后门文化的截然不同,便常会出现这样有趣的情况:前门口两家的先生对面不相识,至多只有点头之交;后门口两家的太太却是无话不谈,特别两家的孩子,那就更不用说了,放学后书包一扔,就开始在后门口跳橡皮筋、踢皮球、打玻璃弹子……
  孩子们的后门
  前门外围墙内,景致静谧优雅,不是小孩子玩耍之地。唯后门口的那块空地,虽然正对着对过人家的前门围墙,但场地宽敞,更重要的是与邻家之间没有隔离,在后门口叫一声小伙伴的名字,即可以一呼百应,只要留神不要把皮球踢进对面人家前门花园里,大可以玩个天昏地暗。算着差不多时间各自的爸爸该下班了,“嗖”一下后门口溜进擦把脸定下神,爸爸看入眼的,仍是他的乖乖儿斯文女。从后门口溜进去,会见到姆妈或外婆或保姆忙碌的身影。下午四点来钟回家,又经过一场弄堂里的疯玩,肚皮一定空空的,正好这是厨房间“花头”最浓之时:刚刚煮好的桂花糖芋或者红枣赤豆汤,已经在候着我们,如果前面客厅正好有客人,那就更是小孩们的造化,一客生煎馒头或四只蟹粉汤包是十拿九稳有的吃的。碰巧今日厨房忙,点心来不及做,也不会扫兴,灶头上正在做晚饭的冷菜,冒着热气还未浇上调料,先捞两块白斩鸡站在灶边“匝卜匝卜”啃起来———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属于女人的后门
  上海人家的前门,是属于父亲和客人的;上海人家的后门,是妈妈和近邻近亲的,前门是阳刚十足,后门则阴柔温和。
  说到上海女人,十有八九,是与自家后门融为一体。说到老上海女人的经典,从来就根本不是那些月份牌上装腔作势的女人,那是现代人想当然而臆推出来的。真正老上海女人的经典,是经过后门岁月积淀而神,经灶间的油烟熏陶而精。哪怕是上海中产阶级的主妇,也是如此千锤百炼而成。
  她们通常梳着只扎扎实实的发髻,不施脂粉,但一对眉毛必修得整整齐齐,雪花膏匀得整张脸光洁照人,所谓头面整齐,就是这样了。她们家常穿一件宽大的深色旗袍,脚上是一双玄色绣花鞋,腋下垂着沉甸甸的一串钥匙———上海先生们就是这样,哪怕外面再风流再浪漫,一串钥匙永远只交给老婆不会交给外头女人,胡天黑地到三更半夜,总归也会悄悄从后门溜回家向老婆报到交人。
  真正的“家主婆”,会“朝九晚五”镇坐在后门口如男人坐写字间:冰箱里还有多少隔夜剩菜,最近买米送煤球的是什么时候,上个月黄家送来的火腿还吃剩多少……心里都有一笔细帐,哪怕家里已经请了三四个保姆,她们仍然定时出现在后门区,这里是她们施展的舞台,享受自己权力的机构,给予她们一份扎实的安全感和方位感。随着岁月的流逝,年轻的“家主婆”会成长为“某家姆妈”,和那些一世青春耗在后门间的娘姨不同,上海的“某家姆妈”们同样将一世时光耗在后门口,却是乐在其中。也因为有了她们,家里后门口,永远有种祥和丰足的氛围弥散着,特别是晚饭时光,但见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简直是喜气洋洋。
  取自程乃珊的《上海探戈》编写/杨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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