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的父母这一代
放在心底很久了,至少一年以上,今天读了某网友写的“双抢”帖子——在老家帮父母抢收水稻、插秧——又唤醒我沉睡在心底的思考:我的父亲母亲,你们是被累死、累垮的一代。我的街坊邻居,六十岁——七十岁这一代的老人们,这几年死的死,跨的跨,老骨头没伤没病的基本找不到。我常年在外,一年回家没几次,每次回去,看到父母苍老的脸,衰老的步伐,内心伤楚无法言述。其实最震撼我的大概是四、五年前,春节回去,看到老妈妈大半白掉的头发,我的眼泪几要涌出,咽喉似被锁住。大概七、八年前,看到父亲手上长出几大块老人斑,我恍如回到童年,想起父亲骑着自行车每天去20里外的县城上班,傍晚放学,我总在十字街口等,远远看见父亲骑着单车的身影,我就快快跑上前,他总是把我放到前梁,带到家门,我等着他从口袋掏出一毛钱——对我是一笔大大的财富——我接过来就往路口的小商店跑,等回家,那一毛钱早变成冰糕化在了肚子里,而妈妈会“责骂”——又花钱了,就为个嘴!
妈妈老了,爸爸老了,岁月如此之快,转瞬我已年过30,回首童年,我多么希望父母能像那时一样的身体——背着锄头下地,割麦子,打场,背着大尿素袋的麦子。哎,记得十来年前,我刚读大学,麦收时节不能回家,那年老父已六十来岁了,和妈妈、哥哥一起打麦,顶着大太阳暴晒,用木锨扬麦子,热气透不过来,老父一下中暑,晕倒在地,十几分钟后才醒过来——我想象得到只有160高的老父,已经衰老的身体,还干着重体力活,他是一个辛劳的人,虽然是个小知识分子,小工程师,但由于早年的不幸,被打落回老家,娶了小十岁的妈妈,一个穷的叮当响的老学究的女儿。这一辈子,老实的妈妈和土地打交道,勤奋的父亲和工厂、土地打双重交到,在农村,这样的半工人家庭也不少——男人有工作,全家是农民。
父母老了,邻居死了、垮了,拜那个时代的“福”,大跃进、公社、割资本主义尾巴——我的爷爷死的老早,没见过,奶奶说他是一个小老头,瘦干巴的。旧社会过来的,小老头很聪明,解放前做个小生意,解放后也还鼓捣这个鼓捣那个,再后来就变成了投机,私心,尾巴,差点成为敌人,幸亏得了病,不知啥病,反正50岁那年死了。想起赵树理小说里的一句话“日你娘……这年头!”
母亲老实,源于外公的老实。我没见过那个穷困的旧知识分子,旧社会做过文书,解放后做老师,没几年因历史问题被清除出去,他的六个孩子遭罪了——妈妈是老大,带孩子的责任都归她,旧知识分子和老婆下地做活,体力不行,公分就少,家里全年缺粮,吃不饱,挨饿,几个孩子常常哭闹。旧知识分子身体吃不消了,没干几年体力活就一病不起、呜呼哀哉,家里没有男劳力,更是困苦,妈妈上学每天要走十几里,带着一把棉花籽当饭吃,走到学校就饿得立不起腰,听课都得趴在桌上,不是同学玉米窝窝的接济,怕都走不回来——上到初二就退了,回家帮寡妇老娘干活。我见过我的寡妇姥姥,这个老女人在我5岁时候死了,我的记忆里只有她那张像极二姨的脸,微笑着看着我,从枕头下掏出一块糖给我,其它我都不记得了。她得肺结核死的,不知现在能否治好?她跟着旧知识分子合葬了,地下再相逢,不知是解放前的文书,还是新社会的死鬼。
妈妈老实,连一向被誉为老实巴交、吃苦耐劳的农民——不是我妈,是我们从小到现在可能到未来还要赞誉并视之如草芥的农民,比如生产队的小喜妈——都说:老祥贞,你真老实,人家鑻地十分力只出一两分,你是有几分出几分!哎,我的老妈妈,你的白发不是岁月的恩赐,是土地的恩赐,你的皱纹不是时间的恩赐,是劳累的恩赐,你的浑身病痛不是体弱的恩赐,是时代的恩赐,你的双拐不是伤病的恩赐,是这个伟大社会的、无产阶级万岁的、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的恩赐。
去你妈的,共产主义,除非你把我老妈的健康还回来,否则只有一句:去你妈的!
老妈担大粪,我记忆里很深刻的童年,那时家家有粪坑,家家担大粪,还有给生产队担大粪,自己拉的屎,没有自己的地,都倒在生产队的地,粮食自己分一点,大部分无偿给国家,养了十亿中国人。那时没肥料,就牛粪大粪,不客气的说,除了浇水,除了老农的汗水,能多打点粮食,就靠大粪了。谁在养谁?大粪养了中国人,就是这回事。一条扁担,两头黑桶,担起来也要七十斤,放到现在的八零九零一代,别说压趴下,就是那臭味,怕都要熏倒,但知道否,那时的大粪没那么臭,老百姓一年吃不上几次肉,炒菜漂点油,清汤寡水,拉出的屎也比较绿色,没那么复杂的臭味。就这七八十斤的大粪,晃悠悠挑起来,一路走到田里,来回四、五里,一天十来个来回。一个女人,重负七八十斤,一天十几个来回,一个来回四、五里,一年到头,累在地里,晚上还要去生产队开会,听那个狗日的小队长读最高指示,斥责谁谁干的不好,谁谁任务没完成,谁谁是懒汉思想,谁谁是落后份子,谁谁不积极……就这样,粮食不够吃,吃玉米,吃红薯,吃的面黄肌瘦,骨头突出,那时候看不到胖子,不像现在这么多高血压、脑溢血——穷人们生不起。
老家伙们死的死,病的病,去阎王爷那里报道的日子也不远了——每次回家,总能听到老父母唠叨谁谁又死了,谁谁又不行了(躺了、瘸了、歪了)——我再听到,也不会惊诧了,这是他们的必然结局,这是时代的恩赐。
他们是被累死、累垮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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